老槐树下的夏天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夏天总是很长。
那时候,村口有一棵老槐树。它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少年,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手拉着手才能围住。每到夏天,密密的枝叶撑开一大片阴凉,树下便成了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。
午后的村庄很安静。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泥土路,知了躲在树叶间不停地叫,大人们大多关着门午睡,只有我们几个孩子像不知疲倦的小鸟,从这家跑到那家,又从那家追到村口。
我们最常玩的游戏是捉迷藏。
老槐树自然成了游戏的起点。负责找人的孩子趴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大声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其他人便飞快地散开,有的藏进柴草垛后面,有的钻进废弃的土屋,还有人躲到晒谷场边的大水缸旁。
我胆子小,不敢跑得太远,常常藏在老槐树附近的一堵矮墙后。每次听见脚步声靠近,我都会屏住呼吸,连衣服被树枝勾住也不敢动。等脚步声渐渐远去,我才悄悄探出头,看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摇摇晃晃。
有一次,我藏得太久,竟靠着墙睡着了。
等我醒来时,太阳已经偏西,伙伴们早就结束了游戏。村子上空飘着淡淡的炊烟,远处传来大人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我揉着眼睛走出来,发现老槐树下只剩下一个人。
那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军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半根已经融化的冰棍。看见我出来,他立刻站起来说:“你终于醒了,我还以为你跑丢了。”
我问他:“他们都回去了,你怎么不走?”
他说:“我怕你醒来以后找不到人。”
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,只觉得那半根冰棍很好吃。我们一人一口,很快便把它吃完了。冰水顺着手指流下来,黏糊糊的,我们就在树下的水沟边洗手,然后一起往家走。
回去的路上,晚霞铺满天空,田地里的风吹来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会儿重叠在一起,一会儿又各自分开。
后来,我们渐渐长大。
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晒谷场盖起了房子,那些一起玩耍的伙伴也一个个去了不同的城市。小军一家搬走以后,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。听说那棵老槐树也在一次暴风雨后倒下了。
许多年后,我偶尔还会梦见那个夏天。
梦里,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,知了仍在树上叫个不停。我们躲在墙后、柴草垛旁和水缸边,笑声传遍整个村庄。那个趴在树干上数数的孩子,还没有数到最后一个数字,而我们也还没有长大。
醒来以后,我常常会想,童年之所以让人怀念,也许并不是因为那时拥有多少东西,而是因为那时的快乐很简单,朋友的等待也很认真。
只是那个时候,我们并不知道,有些平凡的下午,一旦过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