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阁楼里,至今还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。

它的外壳已经发黄,屏幕上落满灰尘,右边的两个旋钮也早已转不动了。母亲几次说要把它扔掉,父亲总是摆摆手,说留着吧,也不占多少地方。

其实,谁都知道,那台电视早已没有用了。

可每次看见它,我总会想起许多年前的夏夜。

那时候,村里有电视的人家并不多。我们家的那台黑白电视,是父亲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回来的。电视送到家那天,父亲骑着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。还没进巷子,身后就跟了一群孩子。

父亲把电视搬进屋,放在堂屋正中的木桌上。邻居们也陆续围了过来,有人摸摸外壳,有人看看天线,仿佛那不是一台电视,而是一件从很远地方来的宝贝。

可电视并不是一插电就能看。

父亲先在屋顶立起一根竹竿,再把两根细细的金属杆绑在上面。母亲站在院子里喊:“有了,有了!”父亲刚停下手,屏幕上又只剩下大片雪花。

于是他只能继续转动天线。

“往左一点。”

“过了,再往右。”

“停,就在这里。”

等画面终于稳定下来时,屋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。

屏幕并不清楚,人物的脸时明时暗,声音里还夹着沙沙的杂音。可那时的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简陋。每天吃过晚饭,左邻右舍便搬着小板凳来到我家。

堂屋坐不下,大家就挤到院子里。

孩子们总爱坐在最前面,大人则坐在后面,一边摇蒲扇,一边谈论白天的农活。谁家的孩子挡住了画面,立刻就会有人喊:“坐低一点。”

一到精彩的地方,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。

那时没有遥控器,换台要走到电视机前,用手转动旋钮。可一共也收不到几个频道,很多时候,大家只能看同一个节目。

即使这样,我们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
有一年暑假,电视里播放一部武侠剧。每天还没到时间,小伙伴们就早早来到我家占位置。有人带一把瓜子,有人拿几块西瓜,院子里常常挤得满满当当。

剧情演到紧张处,我们也跟着紧张。

英雄受伤了,有人替他着急;坏人终于落败,院子里便响起一片叫好声。第二天早上,我们还会捡起树枝当宝剑,在巷子里模仿电视里的招式。

那台黑白电视,好像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窗。

透过它,我们第一次看见远方的城市,看见辽阔的草原,也看见许多从未见过的人和事。那时候,我常常想,电视里的世界真大,长大以后,我也一定要出去看看。

后来,村里的电视渐渐多了起来。

有人家买了彩色电视,屏幕比我们家的大,画面也清楚。再后来,电视有了遥控器,频道越来越多,屋顶上的天线也慢慢不见了。

邻居们不再来我家看电视。

那台黑白电视被搬到角落,后来又被送上阁楼。堂屋里换成了彩电,彩电又换成了液晶电视。如今,家里每个人都有手机,想看什么节目,随手一点就能找到。

屏幕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清楚。

可人们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日子,却越来越少了。

有一年春节,我回到老家,偶然在阁楼里看见那台旧电视。我用衣袖擦去屏幕上的灰,模糊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。

我忽然想起从前。

想起父亲在屋顶转动天线的身影,想起母亲在院子里喊“有画面了”,也想起邻居们搬着板凳挤在一起的夏夜。

那时候,物质并不丰富,日子也没有现在方便,可人与人之间靠得很近。一台电视,就能让一条巷子热闹起来;一个节目,也能成为所有人共同的记忆。

父亲走上阁楼,看见我站在电视机前,笑着问:“还记得它吗?”

我说:“当然记得。”

他伸手拍了拍电视外壳,像是拍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。

窗外,村里新修的公路上不时有汽车驶过。远处的楼房一栋栋亮起灯,年轻人大多去了城市,曾经热闹的老巷也变得安静了。

时代走得很快。

快到许多旧东西还来不及告别,就已经被新的事物替代。黑白电视、录音机、磁带、搪瓷杯,那些曾经珍贵的物件,如今大多静静地躺在角落里。

可它们并没有真正消失。

它们保存着一段生活,也保存着一个时代的温度。

后来,母亲又问要不要把那台电视扔掉。

我看了看父亲,没有说话。

父亲还是那句话:“留着吧。”

于是,那台黑白电视依旧放在阁楼里。它不能开机,也没有声音,只剩下一块沉默的屏幕。

可在我的记忆里,它永远亮着。

屏幕前,坐着年轻的父母、热闹的邻居和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。夏夜的风穿过院子,蒲扇轻轻摇动,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地方。

而那个已经远去的时代,也就在那片微微闪烁的黑白光影里,重新变得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