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节,父亲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。

他在很远的城市工作,平日里很少有假。每到腊月,母亲总会问一句:“今年能回来吗?”父亲在电话那头总是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尽量。”

我们都明白,“尽量”往往就是回不来。

腊月二十八,母亲开始打扫屋子。她把窗户擦得发亮,又将父亲常坐的那把木椅搬到院子里,仔细擦去灰尘。

我看见后,忍不住说:“爸今年可能还是不回来,擦它做什么?”

母亲没有抬头,只说:“椅子总要干净些。”

除夕那天,村子里很早就热闹起来。远处不时传来鞭炮声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。母亲在厨房忙了一整天,炸鱼、炖肉、包饺子,做的几乎都是父亲爱吃的菜。

我和弟弟在旁边帮忙,却总觉得这顿饭准备得有些多。

傍晚时,天开始下雪。

雪起初很小,落在院子里,很快便化成湿漉漉的水点。后来越下越密,屋顶、树枝和门前的小路都渐渐白了。

母亲时不时走到门口,朝巷子尽头看一眼。

我知道她在等什么,却故意说:“这么大的雪,车肯定不好走。”

母亲轻轻应了一声,转身回到厨房。

年夜饭摆上桌时,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桌边放着四把椅子。母亲、弟弟和我各坐一把,剩下的那把空着。那是父亲的位置。

电视里正在播放热闹的节目,主持人的声音很响,屋里却显得有些安静。母亲给我们夹菜,一遍遍说:“多吃点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可她自己几乎没动筷子。

弟弟小声问:“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
母亲笑了笑:“可能路上耽搁了。”

我正想说些什么,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拖动行李箱的声音。

声音不大,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
母亲最先站起身。

门被推开时,一股冷风裹着雪花吹进屋里。父亲站在门口,头发和肩膀上全是雪,脸冻得通红,手里还提着一个旧旅行包。

他笑着说:“饭还没吃完吧?”

母亲愣在原地,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接他的行李。

她嘴上埋怨:“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,这么大的雪,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?”

父亲一边脱外套,一边说:“想给你们一个惊喜。”

弟弟早已扑过去抱住他的腰。我站在一旁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觉得刚才还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。

父亲洗完手,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。

母亲立刻端来热汤,又把桌上的菜重新热了一遍。她忙前忙后,嘴里不停地问父亲冷不冷、饿不饿、路上顺不顺利。

父亲说自己不饿,却一连吃了两大碗饺子。

他带回来的礼物并不贵重,不过是几件衣服、几包糖和一些当地特产。可弟弟拆得兴高采烈,母亲也拿着那条围巾反复看了许久。

饭桌上,父亲讲起在外工作的事情。

他说城市很大,楼很高,冬天也很冷。我们听得认真,偶尔插几句话。那些平日里只能通过电话听见的声音,如今就坐在身边,连笑声都显得格外真实。

吃完饭后,我们一起守岁。

父亲坐在沙发上,弟弟靠着他的肩膀,很快就睡着了。母亲拿来一条毯子,轻轻盖在他们身上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
新年的钟声响起时,村里的鞭炮声连成一片。父亲站起来,带着我们去院子里放烟花。

火光升上夜空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所谓团圆,并不需要多么丰盛的饭菜,也不需要多么贵重的礼物。它只是一个久未归家的人,终于推开熟悉的门;是一把空了许久的椅子,重新有人坐下;是一家人围在同一张桌前,说着琐碎却安心的话。

后来,父亲仍常常在外奔波。

我们也经历过许多个不完整的春节。可只要想起那个雪夜,我的心里仍会感到温暖。

因为我记得,门被推开的那一刻,风雪留在了屋外。

而父亲带回来的,不只是满身寒气和一个旧旅行包。

他带回来的,是我们盼了很久的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