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阿远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。

小时候,我们住在同一条街上,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同学。那时我们每天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,也一起在河边捉鱼、在旧操场上踢球。别人总说我们像兄弟,连老师点名时,也常常把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。

后来,他随父母搬去了外地。

分别那天,我们在小城的旧车站告别。阿远背着一个蓝色书包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。

他对我说:“以后我一定给你写信。”

我点点头,也说:“等你回来,我们还一起去河边。”

那时候,我们都以为分别只是暂时的。

刚开始的几年,我们确实联系得很频繁。他会寄来明信片,告诉我新学校有多大、新同学怎么样。我也会回信,写村里的槐树开花了,写操场换了新的球门,写河水涨到哪一级石阶。

可后来,信渐渐少了。

再后来,我们都有了手机,却反而很少说话。有时翻到彼此的联系方式,我会想发一句问候,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十年的时间太长,长到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,也会在一句“最近好吗”之前犹豫很久。

那年冬天,我因为工作回到故乡。

小城已经变了许多。旧街拓宽了,河边修了步道,曾经的操场也盖起了商场。只有那座旧车站还在,只是早已停运,斑驳的站牌立在风里,显得格外安静。

我路过车站时,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他穿着深色大衣,手里提着行李箱,正抬头看那块掉了漆的站牌。我从侧面望去,只觉得有些熟悉,却一时不敢认。

直到他转过身来。

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,都愣住了。

他先笑起来: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
我也笑了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十年不见,阿远比从前高了,也成熟了许多。可他笑起来时,眼角微微眯起的样子,和小时候几乎没有区别。

我们站在车站门口,竟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一样客气。

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,他问我现在做什么工作。几句寒暄之后,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
我以为十年的距离已经把许多东西冲淡了。

可阿远忽然说:“还记得车站后面那家面馆吗?”

我一下子笑了。

当然记得。

小时候,我们常把早饭钱省下来,放学后去吃一碗牛肉面。两个人只买一碗,谁吃得多,另一个就会不高兴。

我们沿着旧路走过去,没想到那家面馆还在。

老板已经换了人,桌椅也重新装修过,可墙角仍摆着老式的辣椒罐。我们点了两碗面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起初说的都是这些年的生活。

他说自己去过很多城市,换过几份工作,也经历过一些不顺利的事。我也讲了自己的近况,讲那些看似普通却匆忙的日子。

说着说着,我们又谈起从前。

谈到有一次逃课去河边,结果鞋子掉进水里;谈到初中运动会,他摔伤了腿,我背着他走了很远;谈到分别那天,他其实在车上哭了,只是不敢让我看见。

那些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,竟一件件重新清晰起来。

阿远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
他把纸展开,推到我面前。

那是我小时候写给他的地址,纸已经发黄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

我看了很久,问他:“你还留着?”

他说:“一直没舍得扔。”

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原来这些年,不只是我偶尔会想起他。那些没有联系的日子,并不代表彼此真的遗忘。只是我们都被生活推着往前走,渐渐习惯了把想念藏在心里。

吃完面,我们一起去了河边。

冬天的河水很静,岸边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。曾经常坐的那块石头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崭新的长椅。

我们并肩坐下,看着远处的水面。

阿远问:“小时候说好等我回来,还一起去河边,算不算实现了?”

我说:“算,只是晚了十年。”

他笑了。

傍晚时,他要赶车离开。

我们又回到旧车站前。风比白天更冷,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
这一次,没有人说“以后一定写信”,也没有人说“很快再见”。我们都已经明白,成年人的生活里,有些承诺未必能按时兑现。

临走前,阿远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别再失联了。”

我点头:“不会了。”

车开走以后,我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旧车站安静地立在夜色里,像是在替我们守着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
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的友情并不一定要时时联系,也不一定要天天陪伴。有些人即使多年不见,再次坐到一起,仍能从一句旧事里找回从前的自己。

岁月会改变城市,改变道路,也改变我们的模样。

可总有一些名字,一旦被重新叫起,心里便会亮起一盏灯。

那盏灯照见的,不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人。

也是一段从未真正走远的友情。